HPM随笔(一)
By 洪万生 • Nov 30th, 2007 • Category: Pedagogy of Mathematics诚如HPM所主张,数学史的确值得引进数学课堂之中,尽管它『如何』有助于教师教学与学生学习,仍然众说纷纭,见仁见智。所谓HPM是指数学史与数学教学的关联之国际研究群(International Study Group on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History and Pedagogy of Mathematics),它隶属于国际数学教育委员会(ICMI,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Mathematics Education),专门推动数学史在数学教育上的应用工作。正因为如此,在数学课堂上运用数学史,就成了HPM成员十分关注的目标了。
根据多年来在很多场合——包括台湾师大数学系所『数学史』课程、数学教师暑期进修班、数学教师短期讲习班,以及应邀为初、高中数学教师演讲 — 讨论HPM课题时,笔者总是再三强调在课堂上,教师运用数学史至少可以分成三个层次:
- 说故事,对学生的人格成长会有启发作用;
- 在历史的脉络中比较数学家所提供的不同方法,拓宽学生的视野,培养全方位的认知能力与思考弹性;
- 从历史的角度注入数学知识活动的文化意义,在数学教育过程中实践多元文化关怀的理想。
至于运用之妙,当然存乎教师个人的慧心了。不过,笔者也一直被要求针对这些HPM课题,提供模板或手册。本文之作,用在抛砖引玉,读者万勿照本宣科才是。
关于第一层次,很多人直觉地认为“数学史”就等于数学故事。不错,教师说说故事提振学生的上课情绪,尤其是在夏日午后正好眠时,数学家或数学界的遗闻轶事,大概都可以达到提神醒脑的作用。在台湾师大就读时曾修过“数学史”课程的教师,都一再向笔者表示她(他)们的学生实在太爱听故事了,简直叫人穷于应付。事实上,数学家故事对学生的人格鼓舞与启发尤其值得我们重视。譬如说吧,十八世纪法国女数学家苏菲·姬曼(Sophie Germain,1776-1831),就是受到阿基米得(Archimedes)故事的“煽动”,迷上数学而终生无怨无悔。她童年时正值法国大革命发生,为了排遣难耐的 孤独与寂寞,遂被数学史家莫度西亚(J. E.Montucia)的《数学史》所记载的阿基米得传奇所吸引。相传阿基米得正沈醉在一道几何问题时,对已经陷城的罗马士兵浑然未觉,就莫名其妙被杀死了。这个悲剧让百无聊赖的苏菲神醉心痴,她想几何学若真有这种魅力,那真地值得探索一番了。于是,她终于走上数学研究的不归路了。
让我们再提供另一个女数学家的故事。十九世纪俄国女数学家桑雅·卡巴列夫斯基(Sonya Kovalevsky,1850-1891),多才多艺、文理兼美,在数学上她固然成就非凡,而在十九世纪俄国文坛杜斯妥也夫司基、普希金等大师辈出的年代里,在文学方面她也著作甚丰,颇富盛名,真是让我们见识到数学家甚少为人所知的一面。同时,她双方面的成就也告诉我们:原来数学研究与文学想象力并不相悖,而是正好可以相辅相 成。事实上,正如桑雅的伟大师傅卡尔 外尔斯特拉斯(Karl Weierstrass, 1815-1897)的洞见:“杰出的数学家不可能不是心灵上的诗人”,数学与文学一样,它是一门需要大量想象力的学问。针对她自己在数学与文学之间的随意转换,桑雅的自白是很值得转述的:对我来说,诗人只是感知了一般人所没有感知到的东西,他们看得也比一般人深。其实数学家所作的不也是同样的事吗?就我自己来说吧!我这一辈子始终无法决定到底哪个偏好较大些,是数学呢?还是文学?只要我的心智逐渐为纯抽象的玄思所苦,我的大脑就会立即偏向人生经验的省察,偏向一些美好的文艺作品;反之,当生活中的每一样事开始令我感到无聊且提不起劲来时,只有科学上那些永恒不朽的律则才能吸引的兴致。
至于这个故事应该如何“改编”,有请各自随意斟酌。无论如何,这是一个具有多方面启发性的数学家故事(哪几个方面?),值得喜欢说故事的教师善加利用。
就『说故事』的实施来说,教师有没有一点从容的心情或“雅兴”,绝对是主要关键。也就是说,教师只要平时喜欢阅读数学家传记,然后在课堂上多加练习,久而久之大概就可以出口成章了。这种“雅兴”严格说来无关数学或数学史“素养”!然而,如果我们希望教师在课堂上运用数学史时可以提升到第二层次,那么,她(他)们拥有一点数学史的专业修养,就变得不可或缺了。
笔者身为专业数学史家,为了强调上述这种HPM的特殊关怀不是所谓的“老王卖瓜”,在很多场合演讲时,笔者总喜欢以勾股定理的三个证法为例,来说明数学原典(或文本text)上的记载,对学生的人格熏陶、认知启发以及(多元)文化关怀,如何可以带来深刻的影响。按照历史顺序,第一个方法当然必须是古希腊欧基里得 (Euclid)《几何原本》(The Elements)第一册命题47,这即是所谓的“面积证法”,至于笔者所选择的版本,则是徐光启、利玛窦(Matteo Ricci)所翻译、出版的明刊本(1607年)。第二个是古中国三国时代赵爽批注《周髀算经》所提供的“弦图证法”。第三个证法也出自《几何原本》,是该书第六册命题31。根据Proclus的说法,这才是欧基里得的原创性贡献,由于它是关于相似形的定理(事实上,第六册讨论的题材都是相似形),它的证法也因此运用了相似三角形的比例性质,于是被称为“比例证法”。我们提供的图形也是出自前述的明刊本。
在简介了这三种证法之后,笔者通常会要求听众(教师或学生)表态,请她(他)们挑选一个最爱。结果,听众大都会表示最喜欢第二个证法,因为它比较直观 — 事实的确如此,但也可能是由于文化的亲和力使然。接着,笔者会说明“数学证明”(mathematical proof)的功能,及其在教学、学习上应该扮演的角色。在这个前提下,笔者进一步督促听众“对比”这三个证法之间的异同,并强调它们在认知启发上的重要性。
我们相信如果教师善用这种教学策略,学生一定有机会培养全方位的认识能力与思考弹性。至于真正的成效如何,当然还有待教育研究。不过,教师要想进行实验,则起码的数学文本解读以及比较史学的初步修养,都是必要的数学史功夫,千万马虎不得。
另一方面,在第二个层次时,笔者已经刻意地鼓励学生针对数学知识进行反省。一旦她(他)们认为数学除了可以而且必须“做(或学着‘做’)”之外,原来也可以“鉴赏”!如此一来,教师或学生或有可能逐渐体会:数学是某脉络中的一种知识活动(mathematics in context),亦即它也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向度(或维度 dimension)。所以,学会了数学,不仅我们的生活经验得以强化,同时,我们的文明品味也得以提升——尤其,我们也可以在这样的教学设计中,分享世纪末最令人瞩目的“多元文化关怀”。如果教师有机会与学生分享数学的文化意义,那么,HPM的最终关怀乃至于数学教育的理想,也一定可以实现。这也正是我们上文所说的数学史运用的第三层次。有关这一方面的课题,我们可以论述得更深入一点,不过,这立刻会涉及更专门的数学文化史(cultural history of mathematics)或数学社会史(social history of mathematics),且让我们以后再一一深入说明。
参考文献
- Fauvel, John and Jan van Maanen, “The Role of the History of Mathematics in the Teaching and Learning of athematics: Discussion Document for an ICMI Study (1997-2000),” Mathematics in School 26 (3): 10-11.
- Furinghetti, Fulvia, “History of Mathematics, Mathematics Education, School Practice: Case Studies in Linking Different Domains,” For the Learning of Mathematics 17 (1) (February 1997): 55-61.
- Kool, M., “Dust Clouds from the Sixteenth Century,” The Mathematics Gazette 76 (475): 90-96.
- Osen, Lynn, 【女数学家列传】(彭婉如、洪万生中译),九章出版社,1998。